05-08 星期四

一封家书

来源:   时间: 2013-12-12 10:34

漫长的人生道路上,要是总有妈妈在身边相扶相伴相随,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儿啊!但人总要是长大的,总有一天会飞出妈妈的视线。

  —— 摘自主人公《一封家书》


  “1800多个日夜,我将在高墙电网下度过”

  “想念的爸爸妈妈,你们好!近来您二老身体好吗?病好些了吗?离别已经5个多月了,我真的好想你们哪……”

  夜深了,隆冬的夜幕被一片萧杀的冷风笼罩着,坐落在一片山坳里的吉林市看守所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同监室的犯人都已经睡下了,张新宇缩在被窝里,借着微弱的灯光,摸摸索索地铺开纸,拿起笔,开始工工整整地给爸爸妈妈写信。

  写这封信,张新宇已经在心里酝酿了很长一段时间,但他不知该从哪里写起。随着新年的一天比一天临近,他特别思念家中的爸爸妈妈。没有了不孝儿子的膝前陪伴,爸爸妈妈的这个新年一定要在痛苦和泪水中度过了。

  昨天上午,管教员给他们同监室里的犯人开了一个会,一年一度的新春佳节快到了,看守所要组织在押人员开个迎春联欢会,居时,公安民警将和在押人员一起联欢,还要邀请在押人员的家属参加,管教员说,在押人员中有愿意表演节目的,可以自愿报名。

  听了管教员的话,张新宇的心里一亮,要是爸爸妈妈能来参加这个迎春联欢会那该有多好啊!他的心中突然产生一个奇妙的想法,他要给爸爸妈妈写一封家书,然后在联欢会上念给爸爸妈妈听……

  张新宇被警察送进看守所已经5个多月了,也就是说,他已经5个多月没有见到爸爸妈妈了,这在他16年的生命里还是第一次。如果在联欢会上能够见到爸爸妈妈,我该说点儿什么呢?他想了想,然后接着信的开头继续往下写。

  “想念的爸爸妈妈,记得那天接到判决的时候,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险些晕倒在地!5年哪,我怕极了,1800多个日夜,我将在高墙电网下度过,听不到你们的声音,看不到你们的面容,那该是一种多么难耐的守望啊!就在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许多往事总在我的眼前浮动。”

  张新宇的家住在吉林市昌邑区维北小区,在他的记忆中有一个美好的童年,有爱他的爸爸妈妈,有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弟弟,有一个温馨如春的家。但是,这些美好的记忆随着爸爸的下岗、妈妈的生病而变得越来越遥远。

  爸爸原来是吉林市一家公司的搬运工,多年以前,爸爸在一次搬运货物时从汽车上摔了下来,当时就把腿摔折了。从此,爸爸就成了废人,班也不能上了,渐渐地,单位的经济状况越来越不景气,爸爸加入了下岗职工的行列。

  那时候,张新宇和弟弟还都很小,一家四口全靠妈妈一个人挣的工资养家糊口。妈妈是船营区卫生队的一名清洁工,每天起早贪黑推着垃圾车走街串巷地忙,辛辛苦苦挣的钱实在不容易。

  如果这份工作能够长期坚持下去,妈妈也就感到满足了。可是,妈妈终因过度劳累病倒了,经医院检查,妈妈得的竟是脑血栓。班不能上了,昂贵的医疗费用,压得一家人喘不过气来。多年来积攒下来的一点儿钱早就花光了,家里已经负债累累。

  为了渡过困境,减轻家里的经济负担,张新宇不得不辍学。但是,初中没毕业,文化水平不够,一瓶子不满半瓶子逛,张新宇经常到位于东市场附近的人才交流市场找活干,但始终找不到一份适合自己的工作。

  待在家里看着生病的爸爸妈妈,张新宇的心里很难受,于是,他就约上几个同样辍学的伙伴,在都市的大街上东游西荡。


“我自以为长大了,却全无是非观念”

  “想念的爸爸妈妈,小时候,有一次我学走路不小心跌倒了,趴在地上哭着不肯起来,妈妈赶紧跑过来扶起我,一边揉着我摔痛的地方,一边拍去我身上的泥土,亲切地说,好儿子,别怕疼,慢慢走。在妈妈一次又一次的鼓励下,我很快学会了走路。”

  一想起苦命的妈妈,张新宇的眼泪就像断了线儿的珍珠一样往下流,进看守所的5个多月时间里,妈妈的音容笑貌总在心头挥之不去,他的思绪又回到了遥远的童年。

  曾经多少次,张新宇天真地想,“漫长的人生道路上,要是总有妈妈在身边相扶相伴相随,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儿啊!但人总要是长大的,总有一天会飞出妈妈的视线。”

  “想念的爸爸妈妈,随着时光的推移,我自以为长大了,可以甩掉你们的束缚去独闯天下了,不知天高地厚的我全无是非观念,哪里知道法律不会像您二老那样慈祥,谁触犯了它,谁便会被它碰得头破血流。现在,儿子不正在接受它的惩罚吗?”

  写到这里,张新宇有些写不下去了。他特别感到对不起疼他爱他的爸爸妈妈,他也同时对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懊悔不已。一个正处在成长阶段的少年,一旦离开了父母和学校的管束,任由各种各样不断膨胀的欲望肆意泛滥,随时随地都会发出危险的信号。

  辍学后的一段时间里,张新宇整天无所事事,在同学的怂恿下,他如痴如醉地迷上了上网,打游戏、交友、聊天,在林林总总的虚拟世界里遨游。高科技的时代,神奇般的网络,让他流连忘返。

  可是,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每天泡在网吧里,开销就成了问题。张新宇是个懂事的孩子,他实在张不开嘴向妈妈要钱,妈妈每个月的600块工资要喂饱4张嘴啊!况且,爸爸妈妈的病都需要治疗。

  张新宇已经连续几天没有上网了,同学们总是给他垫网费,他却属铁公鸡,一毛不拔,他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渐渐地,同学们都离他而去。囊中羞涩的张新宇不断地告诫自己,就此打住吧,别再陷得太深。但是,他没有把握好决定他人生命运的一瞬间。

  其实,犯罪动机的产生很偶然。那天中午,他正站在家门口的马路牙子上望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人流出神。这时,一个长得很瘦弱的少年从马路对面走过来,他仔细一瞧,是一个同学的小学同学。他灵机一动,这小子的父母都是做买卖的,家里有都是钱,不如……

  张新宇绕到那名少年的背后,悄悄尾随到一个没有人的胡同口,将那名少年堵在角落里。“没别的意思,哥们儿没钱花了,把兜里的钱全掏出来……”他模仿着电影里的类似镜头,尽量使自己显得很“酷”。

  少年见张新宇长得人高马大,自己不是对手,只好顺从地掏出兜里的50块钱交到张新宇手里。

  拿到还散发着那名少年体温的50块钱,张新宇第一件要做的事儿,就是到网吧里泡上几个小时。他已经几天没有上网了,实在憋得难受。他只想向那名少年借点儿钱,等以后有了再还给他。

  张新宇来到一家经常上网的网吧内,找了一个机位坐下,进入一个以前经常光顾的聊天室,输入自己的登录号码,不一会儿,就有两个网友主动与他联系,令张新宇意想不到的是,网友来了,警察也来了。

  抓他的,是吉林市公安局昌邑分局维昌派出所的民警,要调查的案子,就是他刚刚从那位少年的兜里“借”走的50块钱。

  警察说,他已经犯罪了,是抢劫罪。当天晚上,他便被警察刑事拘留,羁押在吉林市公安局第三看守所。

  几天后,他被检察机关依法批准逮捕,羁押地点又由原来的第三看守所转入第一看守所。从此,他就一直没有见到爸爸妈妈。

“在看守所里,我学会了自强、自尊、自立”

  “妈妈,慈祥的妈妈,我要对您说,我还小,我才16岁呀!我离不开您,离不开你们啊?我请求妈妈的原谅,请求妈妈不要撇下我,千万别不管我,儿子知道错了。”

  爸爸妈妈的身体都不好,但自从他初中毕业后,都“嘴拜年”似地提醒他,让他一定要守法,千万别和坏人在一起,千万不要犯罪。每当这时,张新宇总是埋怨爸爸妈妈太唠叨。现在,他终于品尝到了“不听老人言”的苦果。

  “在这刚刚起步的人生道路上,我跌倒了,而且跌得很重,很疼!我的好妈妈,您还能象从前那样扶我起来、帮我拍去身上的尘土、矫正身上的缺点和毛病、让我重新当个好儿子吗?”

  张新宇真的没有想到,罪与非罪其实只有一步之遥。此时此刻,张新宇悔恨得想死,他不知道,儿子犯罪了,爸爸妈妈的心里该有多难受?他唯一的企望就是求得爸爸妈妈的谅解。

  写到这里,张新宇的眼泪再一次情不自禁地夺眶而出。他抬头望了一眼天花板,那上面,只有一盏昼夜不灭的白炽灯,像一只不倦的眼睛,提醒他改过自新。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想起了看守所里的管教,他要把民警的关怀告诉给爸爸妈妈。

  “想念的爸爸妈妈,自从进吉林市看守所之后,我学习了许多法律知识,认识到了自己的罪行。所长对我们进行了人生观的教育,通过这些学习,使我懂得许多道理,都怪我平时不注意品德修养,贪图享乐,不劳而获的思想严重,而走到今天这一步。”

  刚进看守所的时候,张新宇很有抵触情绪,对生活失去了勇气和信心,甚至想到了自杀。他不明白自己犯了什么罪,不就是向同学的同学“借”了50块钱吗?我又没说不还。听大人们说,凡是进过监狱的人,一辈子都要被人歧视,这下算完了。他终日不吃不喝,坐在墙角里发呆。

  第一个找他谈话的是所长孙竹峰。孙所长说,你还小,未来的路还很长,不要自暴自弃,要学会自强、自尊、自立。他问孙所长,“像我这样的人,回到社会上还有用吗?” 孙所长说:“怎么会没有用呢?有多少犯过罪的人回到社会上成就了一番大事业,一切全靠你自己。”

  张新宇将孙所长的话一一记在心里,从此以后,他改变了对管教员的态度,自觉接受改造,学习法律知识比谁都积极。他明白了一个道理,抢劫罪是不按金钱的数额而定的,要看当时的情节,而且,要定他的罪,也不是公安局一家说了算,还有提起公诉的检察院和行使审判权力的人民法院。

  “亲爱的爸爸妈妈,在看守所的这5个月时间里,我在孙所长和管教员的帮助教育下,学会了自强、自尊、自立,好在我年纪还小,等我出去后,不论是学开车,还是学厨师,无论是做点小买卖还是出外打工,总要学点生活的本领,再也不能胡乱混日子了。”

  写到这里,张新宇由衷感谢孙所长和看守所的管教员们,是他们,使他重新鼓起了生活的风帆,是他们,使他明辨是非,认罪服法,因此,他要牢牢记住孙所长和管教员们的谆谆教诲,同时,他要向爸爸妈妈表决心。

  “亲爱的爸爸妈妈,5个月的牢狱生活使我认识到,要真正与过去决裂,就必须痛改前非,必须有一个固定的职业,否则,仍然还是一个无业游民,就不利于走正道了。我就是这样想的,您二老说对吗?” “我是一只不知反哺的忘情鸟,我不能再有第二次错”

  2002年10月24日,在看守所里被关押了3个月之久的张新宇接到了吉林市昌邑区人民法院作出的一审判决,他被以抢劫罪判处有期徒刑5年。50元现金换来5年徒刑,这就是一念之差换来的痛苦代价啊!

  刚刚接到判决的时候,张新宇一下子惊呆了,5年哪,人生最美好的时光将要在监狱里度过,他怎么也想不开,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这个现实。因此,他向吉林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但终审判决还没有下来。想起这些,他想很有必要向爸爸妈妈谈谈自己的想法。

  “亲爱的爸爸妈妈,咱家条件不好,二老的身体又不好,儿子不在的时候,二老要多多保重。虽然终审判决还没下来,但无论结果如何,儿子都能挺得住。儿子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您们二老。本该是我来搀扶您二老的时候,而我这只不知反哺的忘情鸟,却折翅沉沦,哪还有脸再次求你们原谅我,再为我操心,再为我费力呢?”

  春节过后,终审判决就要下来了。到那时,他就要被投进监狱里接受改造,对于这个结果,他早已经有了思想准备。但一旦将他投到其他城市的监狱,他就会离爸爸妈妈更远了,关于这一点,爸爸妈妈能够承受得住吗?

  “亲爱的爸爸妈妈,请您二老尽管放心,投改后,我一定好好接受改造,多干活,守纪律,多挣分,争取更多地减刑,早日回到二老身边,好好地孝敬你们,抚平我在你们身上留下的伤疤,弥补我不在家时留给你们的缺憾,让周围的人都来夸您二老有个好儿子。”

  写到这里,张新宇压抑已久的情绪似乎一下子开朗了,“是啊!16岁,多么美好的年华,未来的道路才刚刚开始,人生有了第一次错,可千万不能再有第二次啊!”

  “亲爱的爸爸妈妈,回想我的所作所为,欠您们二老的实在太多太多了,但无论如何我也要让你们相信儿子这一次,因为这毕竟是最后一次了,脚上的泡是自己走的,自己的致命伤要自己承担。”

  “亲爱的爸爸妈妈,现在天冷了,要多保重身体,不要牵挂我,我不值得你们为我牵挂,请多保重吧。亲爱的爸爸妈妈,每逢佳节倍思亲,儿子祝二老身体健康,新年快乐,万事如意!罪儿:新宇。2003年1月15日。”

  写完最后一句话,张新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终于将积蓄在心中许久的话说了出来,两页信纸,他写了勾,勾了抹,整整用了半宿的时间。他悔恨自己在学校时没有好好用功学习,现在用起来,许多字词都想不起来了。

  2003年1月15日,吉林市看守所在押人员家属座谈联欢会在吉林市公安局监所管理支队三楼礼堂如期举行,张新宇终于在联欢会上看到了朝思暮想的爸爸,但遗憾的是妈妈有病没有来。

  联欢会上,在押人员表演了一个个精彩的节目。轮到张新宇表演了,作为献给爸爸妈妈的一份特殊的新年礼物,他在联欢会上声情并茂地朗诵了冥思苦想写就的《一封家书》。

  他的朗诵几次被自己动情的泪水打断,他发现,坐在台下的爸爸始终用一种慈祥的、鼓励的眼光看着他,他终于将《一封家书》泣不成声地念完了。台上,张新宇泪流满面,台下,爆发出阵阵雷鸣般的掌声。

  联欢之后是座谈,当张新宇面对近在咫尺的爸爸时,别情难倾诉,欲语泪先流。悔恨的泪水交织着复杂的情感在父子间尽情宣泄。

  爸爸告诉他,家中的一切都好,妈妈的病也已经好多了,小弟弟的学习更加刻苦,一家人都在盼望着他早日归来。

  迷途的羔羊啊!请你记住,一旦走过雨季,前方便是一片蔚蓝蔚蓝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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